LinkedIn 上充斥著「思想領袖」沒有思想、「創辦人」沒有創辦價值、「AI 專家」僅有 ChatGPT 訂閱。哲學家 Harry Frankfurt 早在 1986 年就指出，比起說謊者，「唬爛者」才是對真相更大的威脅。
（前情提要：加州大學研究「AI 腦霧」現象：14% 上班族被Agent、自動化搞瘋，離職意願高四成）
（背景補充：老高剖析科技業 AI 裁員潮：點名「這 7 種職業」不會被淘汰，避開「這兩大雷區」即可保住工作）
本文目錄
- 獎勵空洞、懲罰扎實：被打破的專業契約
- LinkedIn：專業階級的午夜電視購物頻道
- AI 加速時代：江湖郎中的工業化
- 「狗屁工作」再探：大量生產沒有人真正需要的產出
- 誰是真正的受害者？
- 怎麼辦？回歸對實質內容的獎勵
- 小結：別恨玩家，恨遊戲
不久前，一位名叫 Marius（マリウス）的部落客在個人網站上發表了一篇題為〈The Rise of the Bullshittery〉的長文，迅速在社群間引發共鳴。
他描述了一個許多人早已感受到、卻說不清楚的現象：現代經濟已經從獎勵「真正會做事的人」，悄悄轉向了獎勵「看起來會做事的人」。
Marius 從一個尋常的 LinkedIn 滑手機經驗切入：貼文裡滿是所謂的「思想領袖」沒有思想、「創辦人」沒有創辦出任何有價值的事物、「策略師」的策略只等於要露臉和快速出貨，還有一大群自稱「AI 專家」的人，其專業知識的全部內涵僅止於擁有一個 ChatGPT 或 Claude 訂閱帳號，並願意為此寫上十七段貼文。
這不是新鮮事。早在 1986 年，哲學家 Harry Frankfurt 就在一篇名為《On Bullshit》（論唬爛）的短文中精準定義了這個現象。
Frankfurt 的核心觀察，如今看來精準得可怕：在於「唬爛者」與「說謊者」在本質上的不同。說謊者至少還尊重真相，因為他們必須費心隱藏它；但唬爛者根本不在乎自己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，語句的真值從來不是他們的考量。
唬爛者最佳化的是另一套目標：通常是要「看起來有能力」、「看起來有自信」、或者「看起來是那個該在房間裡的人」。正因為對真相抱持漠不關心的態度，Frankfurt 認為，唬爛者比任何說謊者都更能威脅真誠的對話與討論。
四十年後，這篇短文讀起來幾乎像是對現代網路社會，甚至部分現代社會的「事後預言」。
獎勵空洞、懲罰扎實：被打破的專業契約
過去，專業生涯背後的潛規則很簡單：學會做一件事 → 做好它 → 在能分辨好壞的人群中慢慢建立口碑。隨著時間累積，這份口碑會轉化為工作機會、收入，以及某種程度的穩定。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，有時不公平，也從未如擁護者所宣稱的那樣完全憑實力，但至少其基本邏輯是合理的：把事情做好，平均而言，是一種優勢。
然而，這份契約如今已經破碎到難以理解、更難以忽視的地步。分配專業機會的主要機制，不再是緩慢累積的口碑，而是演算法的可見度。而演算法一點也不在乎你對工作是否擅長，它只在乎你的訊息是否足夠引人注目，能夠快速且廣泛地傳播。
研究注意力經濟的學者多年來一直在強調這一點。一篇 2024 年對超過 6,500 名美國州議員的分析發現，散布低可信度資訊與社群平台上的關注度呈現正相關。
換句話說，越不可靠，反而平均而言越能吸引目光。同樣的動力機制，以更隱蔽但更普遍的方式，作用於任何需要建立受眾才能找到工作的人身上。追求正確的人，正與追求「被聽見」的人在一個不公平的賽場上競爭，其結果是誘因結構的緩慢顛倒。
那位花一週深思熟慮一個問題、拒絕宣稱不具備的專業知識、就特定主題寫下一篇深入研究文章的認真工作者，正在被「街頭叫賣者」打敗並淹沒：後者會聲稱任何符合當下熱門話題的專業知識，一天發五篇貼文，每一篇都是同一句空話略有不同的重述。
Marius 強調，他並不是說誠實、有能力的工作已經消失，而是說誘因結構已經不再指向那個方向，而這個事實的後果會隨著時間不斷疊加。
LinkedIn：專業階級的午夜電視購物頻道
如果想看到這個現象最純粹的表現，Marius 指出，最佳去處就是 LinkedIn。這個平台已經成為 — 以任何合理標準衡量 — 專業階級版的深夜電視購物頻道，只是推銷的商品變成了「別人的職涯」。
平台上現在有一個有據可查的「導師網紅」型別：他們利用求職者的絕望心理，兜售空洞的建議、虛假的希望和可疑的推薦機會，通常以「曾在某知名（多半是科技）公司任職」為包裝。
這套把戲與江湖郎中數世紀以來的套路一模一樣：「看著我，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，證明我賣的東西有效！」只不過現代的版本多了一層包裝：精心挑選的大頭照、虛構的職稱，以及幾千個機器人灌水的粉絲。
令人惱怒的不是騙子的存在，這是老問題。而是 LinkedIn（以及許多其他平台）主動獎勵他們。演算法分不清「一位在該領域深耕十年的人寫出的深思熟慮五段文章」與「一個 LLM 二十秒生成、還撒了些表情符號的五段文章」。
從演算法的角度來看，兩者都是「內容」，而能引發更多互動的那一方。通常是更廉價、更情緒化、更誇大的那一個：獲勝。將這個機制乘以數百萬使用者，最終得到的資訊流就是：最喧囂的主張衝上頂端，而真正在做實事的人變得隱形。
同樣的模式在 Medium、X（原 Twitter）、Instagram、YouTube、TikTok、Substack 等所有內容驅動的平台上一再重演。現在甚至存在一個完整的「AI 騙局經濟」，假的賺錢大師迴圈使用同一套提示詞，再販賣教學課程教人如何操作。
平台可能不同，但物理法則相同：貨幣是互動，副產品是唬爛。而這場遊戲的真正犧牲者，是所有無法被壓縮成 15 秒鉤子的工作。
AI 加速時代：江湖郎中的工業化
Marius 指出，雖然江湖郎中的歷史比網路早了幾世紀，而且在 LinkedIn 存在之前就有很多人靠著空手套白狼發了財，但真正改變局面的新變數，是製造令人信服之廢話的邊際成本已經暴跌。大型語言模型之於騙局，就好像貨櫃之於全球貿易 — 它們沒有發明騙局，但把一個手工流程變成了工業生產線。
現在，任何有瀏覽器的人都能在一分鐘內，針對任何主題生成一千個詞、語氣自信、切題、語法乾淨的文字。他們可以出書上 Amazon、投稿到內容農場、發文串到 LinkedIn、甚至上傳影片到 YouTube，全都不需要真正瞭解自己在說什麼。
這些產出能透過「聽起來差不多對」的基本檢驗——而這，正日益成為發行通路（以及可悲的是，讀者和觀眾）唯一應用的檢測標準。
「狗屁工作」再探：大量生產沒有人真正需要的產出
文章進一步援引人類學家 David Graeber 在 2013 年的著名論文〈論狗屁工作的現象〉（On the Phenomenon of Bullshit Jobs）。Graeber 主張，金融、顧問、中層管理、公關等領域中，一個巨大且不斷增長的專業工作份額，正在生產沒有明顯社會價值的東西 — 而做這些事的人自己也知道。
需要指出的是，Graeber 最強烈的主張在實證資料上存在爭議。一項 2022 年的研究發現，只有不到 8% 的歐洲勞工認為自己的工作毫無用處，遠低於 Graeber 框架中暗示的 20-60%。
也有學者指出，有毒的企業文化和不良管理，比起「無意義」更能解釋 Graeber 所描述的職場痛苦。但 Marius 認為，Graeber 的觀察中有一部分確實經得起批評：現代專業生活中，有太多產出的主要觀眾是「其他正在生產產出的人」— 為投影片而做的投影片、為策略檔案而做的策略檔案、為發文而發的貼文。
對領薪水的員工和販賣廣告的平台來說，這些工作當然不無用；但對迴路之外的任何人來說，它們依然毫無價值。
這是唬爛的成熟形態。它不再由個別的謊言或個別的騙局組成，而是一個穩態的生態系統，其中很大一部分專業產出的存在目的，只是為了被其他生產產出的人看見，而它與任何真實的客戶、真實的問題、真實的成果之間的連結，已經鬆弛到幾乎不存在。
誰是真正的受害者？
整篇文章最刺痛人心的部分，是對拒絕參與這場鬧劇之人的影響。如果你是一個堅持交付可用軟體的工程師、一個堅持在出版前真正瞭解主題的作家、一個堅持在真人身上測試產品的設計師，任何一種把工作本身當作核心意義的工匠 —— 你正在一個已經悄悄傾斜了賽場的市場裡競爭。
你旁邊那位願意偽造展示、在產品發布之前就在 LinkedIn 上宣告勝利的傢伙，看起來會比你更成功。他會拿到演講機會、升遷、甚至融資。他甚至可能登上富比世 30 位 30 歲以下精英榜。而你唯一得到的，是把工作做好的滿足感——這確實是一件美好的事，但可惜它不付房租。
Marius 認為，過去幾年滲入專業生活的大量犬儒、疲憊和沉默的苦澀，根源都在這個問題。人們不是不想做好工作，而是做好工作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有回報，而大聲做爛工作卻開始獲利豐厚，人們注意到了，然後調整了自己的行為。
怎麼辦？回歸對實質內容的獎勵
Marius 坦承，他沒有簡單的答案。但他提出了一個雙向的行動框架：
作為觀眾，需要重新學會在看到實質內容時獎勵它。如果追蹤的某人做了一份嚴謹、有來源的工作，大聲說出來。這個系統正在剝奪認真工作者應得的訊號，而把這些訊號慷慨地過度支付給唬爛者，你就是那個可以糾正偏差的人。
如果經濟條件允許，為「人做的版本」付費。無論是作家、工程師、設計師還是音樂家，當他們在做實事時，找到一條不經過三層平台抽成的路徑來支援他們。
作為創作者，必須拒絕表演自己不相信的東西。這比聽起來更難，因為有誘因、甚至壓力，去寫那篇貼文、錄那支影片、做那場演講、發布那則公告。說「不」的代價是你可能承擔不起失去的可見度。
但每一個拒絕唬爛的誠實專業人士，都是對抗這個趨勢的小小資料點 —— 而 Marius 認為，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資料點。
他引用 Frankfurt 最深層的論點：唬爛者不會感到尷尬，因為他們沒有可以背叛的真相關係；而誠實的人會感到尷尬，因為他們做出了自己認真的主張。作為創作者，請珍惜這種「可尷尬性」。在一個已經停止懲罰無恥的市場裡，這是你辨別對方是否在善意運作的少數殘留標記之一。
小結：別恨玩家，恨遊戲
Marius 在文章結尾坦承，他最初寫這篇時，憤怒的物件是「人」，騙子、大師、LinkedIn 內容推送者、向理應更懂的投資人兜售 vaporware 的 vibe-coding 創辦人。
但幾經修改後，他意識到自己瞄錯了靶。這些人大多數只是理性地對一個「為表演付費、忽視實質」的系統做出反應。如果指責他們，他也必須指責自己 —— 那些在展示會上沉默微笑、或在並不相信的產品發布會上簽字放行的時刻。
「別恨玩家，恨遊戲。」一個將可見度置於可信度之上、獎勵最喧囂的主張而非最真實的主張、讓薄薄一層表面功夫比真正的產品賣得更好（因為表面功夫出貨更快）的市場，不是自然的力量，而是平台、監管者、僱主和消費者 —— 包括你和我 —— 做出的無數小決定的累積效應。這些決定沒有一個是永遠固定的，每一個原則上都是可逆的。
Marius 不相信誠實的工作正在消失，但它確實正在被推向一個更狹窄、更難被發現的角落，就像手工製品在工廠時代到來時被排擠一樣。這條路仍能謀生，對某些人來說甚至非常有意義，但它越來越要求你不僅要做好工作，還要在公開場合為自己「為什麼比那些更便宜、更喧囂、更空洞的替代品更有價值」提出論據。這是一場比過去更難的遊戲。
他給所有被唬爛者壓過聲音的人的建議，也是最簡單也最無聊的：繼續做好工作，保持有原則且誠實的立場，在不知道的時候說不知道，保留你的「可尷尬性」。即使市場目前不善於獎勵這些，它不會永遠如此 — 但願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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